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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彧斋艺林网(06新版)>>古今中外>>艺术家>>关增铸《千诗点评五百家》诗论〔摘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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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作者∶赵润田

  

                        在胡同中寻宝的另类感觉


  这几年,我尽在北京老城的胡同里转悠,抢拍那些老房子、老街巷和老商铺。那段时间心里全是青砖瓦块,不爱见人,因为做的不是人像摄影。而且,现场有人反倒麻烦,有些院子,一看挺好的,有的还与某位历史名人有关,但有人还住着,这就难免有阻力,不经一番排忧解难恐怕无法得手。所以,在那些只见物不见人的地方最觉尽意,站在一片瓦砾当中,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没人拦着你不让按快门。可是,干我这一行,不能就等着七宝楼台拆成片段再去拍摄,黄花菜都凉了,荒街野巷,断砖残垣,简直有点像《聊斋》故事的发生地了,你还拍什么拍?
    人是躲不过去的,阻力也时常发生,此外,追不过推土机的时候也只能拍残景,尽管有些沮丧。但我一见瓦砾中来自外地的拾荒人,心里就特受激励。我内心早就把他们引为同道了,其实我也是拾荒,只不过人家拾的东西更实在,钢筋呀烂纸呀,当天就能换钱,我拾的就显着虚头八脑,拍过了还得回去冲胶卷,完了夹在相册里,什么时候能用上还说不准。后来改了数码的,只不过把冲印变成存进硬盘,占了多少个G是真的。
    拾荒人差不多都通情达理,也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每逢得遇他们,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那年在东城桂公府的东侧,一大片房子都落了架,屋顶掀了,檩柱根根直立,有如牌楼,墙拆得高矮不一,我踏着碎砖往高处站,这样便于拍还未拆的一座绿琉璃顶的巨厦。当年慈禧太后的弟弟三等承恩公桂祥权势冲天,他是同治皇帝、光绪皇帝的亲舅舅,家里出了两位皇后,这所宅子被人称为“凤凰窠”,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如今只有院心里当作食府兼茶馆的一小段,还有人活动。那座房子能披绿琉璃顶,应当也是府里的房子,否则谁能享受这么高的王府规格?拍完一低头,恰见一位拾荒人在残墙外走过,从花格头巾上可得知是个女的。一街旷阆,只有她肩背麻袋,神情俨然,踽踽穿行于断垣之间,做着沙里淘金的事体。我忽然觉出这是一景儿,也是我自己的写照,当即抬起相机按下快门。
    后来我还有意识地接近他们,跟他们聊聊天。要不然,老这么默然缄口地在断壁残屋之间打照面,谁也不说话,跟卓别林的默片似的,真有点像是演电影了。说老实话,做记者时采访的对象常常是非富即贵,官员啦企业家啦明星啦成功人士啦学者啦等等,现在好了,都是拾荒人,“坟地改园子——拉平了”。前门大街改建时,在鲜鱼口西头,那天恰是正月初五,砖堆上居然有人在拆迁之后的废砖堆上架起锅来煮饺子,东一摊西一摊,吃得还挺香!真让人感叹文化传统的巨大生命力,不绝如斯,即便是流落街头也秉承旧规,岂是几家麦当劳肯德基所取代得了的!旁边,还有人仍在劳动,用榔头敲碎粘在废钢筋上的水泥残渣。这是一对夫妻,来自一千里外的乡下,我说:今天收获不小啊?女的说:还行吧,总是有的拾的。男的在一旁嘿嘿笑着,弯腰去捆一大团钢筋。
    这两口子好象也看惯了拍照片的,我提出给他们拍一张,女的拍拍身上的土,在钢筋前站直了,脸上笑着——我知道,这一定是刚才聊到她儿子让她高兴的劲头还在。她儿子也在北京,上大学,计算机专业,她两口子用自己的劳动供儿子读书。我说:这专业不错,好找工作。两口子更乐了。 他们有理由乐观。在那些别人不去的地方,他们种植希望。两口子住在离前门很远的丰台新发地那边,租了一间农民房,骑一辆脚踏小三轮在京城闯世界。
    我的希望也在这里,我寻找倒坍的历史,记录曾经有过的人文信息。我也要敲掉一些“水泥渣子”,那就是遇到的阻力。
    曾有朋友问我,那些看上去很美的深宅大院怎么才能走进去?
    我说,很简单,照直往里走,别往两边看
   ! 北京这地方遍地是官,现任的官、曾经的官、自我感觉中的官。前两种其实好办,他们多少都讲点规则和面子,不让你进去也得说出点道理,怕就怕那些自我感觉要管点什么的人。北京不少大院子我都直入公堂地进去拍照,没人管你。甚至有时拍着拍着我倒希望有人出来搭个腔儿,我好问点细节、聊出点什么。但有时却是想有人却没人,不想有人却有人。2003年春,我去宣外大街东侧那一带转悠,当然了,那儿正推土机隆隆,挖掘机翻飞。海柏胡同、方壶斋胡同、永光西街、永光东街、顺德馆夹道、西椿树胡同、前青厂、后青厂以及香炉营各条、椿树各条等等,曾经是民国时期很多名人的居住和活动地区,密度极大。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保安问我:“这条胡同有名人住过吗?”我说了一串人名,他都木然地摇头,我说出另一个名字:“汪精卫——你该知道吧?”他裂开大嘴乐了:“噢,大汉奸!”
    我心说,那时候汪男士可还没当汉奸呢,相反,他是去后海埋炸弹要炸死大清摄政王的。
    那天的愉快就到此结束,紧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在永光西街未及拆完的几个院子前跟定了我,我一举起相机就问我:“你拍这干吗呀?这乱七八遭多难看呀!你怎么不拍王府井颐和园呀?”
    就这几句话跟放录音似的追着我,循环着放。看样子她像是没工作,那也得给家里人做饭不是,哪来的那么大精气神给我布道呀?
    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甩也甩不掉,让人看起来就跟缠着追债似的。到最后,还是你牛,我不行,赶紧收拾机器走人了事。
    还一次在珠市口校尉营,那地方也在拆,一个院子的门楼非常有特色,正巧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女士在门口站着,我走近前找话说:“你住的这院子真不错啊!” “是啊,院套院呢!” “那我参观参观!” 说着就进了院。的确不错,贴山影壁非常精致,正房、耳房、东西厢房、倒座,规整无损,宽大的前廊瞅着就舒服。更可贵的是院里没有一处搭建的小厨房、煤池子之类破坏原有观瞻的东西。 “里边还有后院呢!”她看我有兴趣,就言道。 我跟着她走,转过耳房过道,一个狭长的院心就在眼前,真干净,什么杂物都没有,后罩房五大间一字排开,香椿树巨大的影子铺在窗户上,有如剪纸。 “这是房主住的,其实也不住,闲着,他另外有地方。” “那你是?我听你口音是江浙一带的。” “哦,我是房客,租这里住,在西单做生意”。 “你住这儿还真不错,闹中取静,多好的一个小院!” 人家很热情,指给我看东看西,我告诉她那些砖雕细节都叫什么什么,她还一劲儿说:我又学东西了,要不白住这儿了! 遇到这样的人多好,我拍得也尽兴。 转回前院,聊得正乐着呢,忽听一声断喝:“干什么的?跑院里瞎溜达什么,这儿不许生人来!” 激灵一下子,一抬头,见正房台阶上站着一女人,怒目而视——敢情这是说我呢! 还别说,这一辈子还真没让人这么呲瞪过。也见过,那是管理者在街上说小商小贩收废品的,可这会轮的我了! 于是赶紧调整心态,刚才还跟人臭显摆肚子里那点陈谷子烂芝麻,转瞬之间成了被呵斥的怀疑对象,这形势变得也忒快了! 赶紧解释——没用,还是一通数落,并且饶上了给我引路的好心人:“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呀?啊?这院里要是丢了东西怎么办呀?” 我的天,她那屋里都是国宝吗? 我忙里偷闲往她屋里瞄了一眼,说心里话,让我随便拿、外带着管送到家,我一样也没看上! 一是我不能让人看成是偷东西的,二是不能让她把矛头指向对我有所帮助的好心人,我举着尼康单反辩白:“您看有拿着这个偷东西的吗?” 谁也猜不出她怎么说——眼往房檐上一翻:“那可说不好,这年头什么人没有啊?” 我的天,太酷了!
    现在,谁要是跟我说已经没人以阶级斗争为纲了,我准跟他急! 那位好心人真好,推着我往外走,小声说:“她原来是街道积极份子,胡同里都拆迁走了,没人了,她闲着没事干,失落吧,别理她!” 北京这样的人是有的,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不知道什么叫“积极分子”,那是街道居委会里不占指标的“干部”,不是选的,也不是派的,反正是没工作在家闲着又挺爱张罗的那么一些人,类似黄宏小品里说的“小脚侦缉队”。他们也很重要,配合派出所、办事处向居民宣传点什么、布置点什么,都需要他们跑前跑后,功劳不小。但里面有很少的人,既不像土生土长的大爷大妈有个邻里亲情和老派礼数,也不像年纪轻的有一种新风貌,她们往往是丈夫从偏远区域娶进城的,有的则是机关家属,没工作,就当了“积极份子”,整天价挟天子以令诸侯,又觉得丈夫的单位是个大背景,满眼瞧不起人,尤其是对待生人,一律看作不是好人。得,我今天就撞上这号人了! 我还遇上过不这么粗俗但绝对让你没法拍摄的人。
    那是在东城区的一条胡同,一个院子的门楼精美得惊人,我还看到院门里不远处还有一个门道,上面独特的桥形石雕栏杆我只在西城区遇到过一回,但那是在一个老商铺的门脸的上檐,而这个是在二门的过道上。 我岂能放过这等机会? 于是,拍完街面上的门楼,我就往院里走,举起相机刚刚拍完一张,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差不多了吧?别往里有啦!” 一回头,见一位老太太手提菜蓝正紧盯着我。我想起来了,刚才在门外不远处见过她,难道她不去菜场返回来跟踪我? “您在这院住?这雕刻也真美!” 这是套瓷的话,多数人听了都能缓和气氛,但这回我错了。 老太太根本就不拾这话茬:“这是机关宿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不能往里走了!” 又是一个警惕性超强的主儿。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挡着我,像是堵枪眼的黄继光。得,掉头走人! 类似的机关宿舍大院我在别处去过不少,我的经验是:找男士聊天。机关男士往往眼界高一些,心胸宽一些,他就是对你有警惕,也不会马上露出来,这就为你打通关节留下时间。有一次就是我和人家一起抽了支烟,从烟的口味往外聊,最终的收获是我进入一个号称“鬼楼”的地方拍片到天黑,从一层到五层,从楼内到楼外,空无一人,境界奇佳。然而,如果这院有传达室,恰好是女的在值班,那么,这个堡垒你很难攻破,她会全方位地戒备你。
    有一回,在西城区一条胡同我看到一个院子,是老年大学在占用,那院的建筑当年的级别一定相当高,仅次于王府。从门楼里我看到二道门的前面有两座上马石,还用红绳拦着,心想一定得去拍一张。跟传达室一搭话,人家态度倒挺好,说真不好意思,得有入门证。看着身边真有不少人晃着证往里走,我想这儿怎么着也是个公共场所,不会太严,就继续攻关。正说着,一个老太太在旁边搭腔了:“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哪,你要是坏人呢?” 我一听,火往上窜,眼看这事儿就快成了,怎么半路杀出个女程咬金? 于是就成了躲不开的纠缠。要搁平时,这很没必要,但拍胡同要是每一处都知难而退,那你就甭干了。 说来也逗,这么一吵,门卫倒过来劝了:“你进去吧,时间别太长!” 其实那位老年大学老太太并非刁蛮,她还是有文化的样貌,只是刻板到看不得有人没证也能进门。那回,我拍到了全北京保存最好、很可能是唯一的五面雕花上马石。 我得声明,我所遇到的女士有很多是非常友好的。2004年,我去崇文区红庙街拍乾隆御制《正阳桥疏渠记碑》时,东屋的大嫂看我举着相机拍,从屋里拿出自家的椅子让我站上去。红庙正名为弘济院,早就不是庙宇的模样而完全是一座大杂院了。碑在院子的最南面,方柱形,高约6米,三重飞檐攒龙宝盖,一望而知,是皇家御制规格,此际落得“飞入寻常百姓家”。背身北面已被房屋从中间隔开,南面则完全堵死了,所以,看罢西侧再想看东侧时,须绕过一大片房子。西侧碑座紧贴着一个下水口,污水溅到碑上是免不了的,好在碑身还能整个露出来。东侧则被居民搭建的小房堵住,只有上半部能见天日。这座碑,东、北两面为汉文,西、南两面为满文,所以无法看清乾隆皇帝所题汉字碑文了。就是在拍东面时,我意外得到帮助,而且,当我拍完时,大嫂还端出一碗茶请我喝,正是炎夏,太解渴了! 这座碑是清代为纪念疏通龙须沟而立的。后来,有关方面拆迁先农坛北面时,从地下发现了与红庙碑一模一样的另一块碑。为什么多制了一块并放置与龙须沟无关的另一处,至今无法解释。现在那块多制出来的碑已经立在首都博物馆门前,用大玻璃罩子罩着,成为宝贝了。 手帕胡同工程师学会旧址是詹天佑主持设立的中国近代第一个自然科学学术组织所在地,听说那一带开始拆迁,此院是否保留,尚不明朗,先拍下为上策! 很大的一个院子,也是某单位家属宿舍。在最西北端,我找到主厅。没人住,但铁丝网拦住去路。 怎么办? 有人指点迷津:“有一根铁丝是活的,撩起来就能钻过去。” 照办,全得手了。 重新钻回铁丝网外边,我和坐成一圈择菜的姐妹聊这个院子,人家拉过一条板凳让我也坐下。说这个院子的旧事,说詹天佑,说北京的老房子,说北京的吃食,说社会上的新鲜事。离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这是一群北京的姐妹,平和地看待一切,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我非常欣赏他们的共享精神。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东城区一个民国名人故居门前的两个看院女人,兼管着一个小卖部,你多客气她们都不买帐,高腔大嗓,说出话来就跟打架似的,把替机关家属看院的“权力”张扬得满大街都是。 想起来,最有趣的是在西城区机织卫胡同,那次我正在街上走着,后面传来声音:“还拍什么呀?费那胶卷干吗?” 一回头,是一个三四十岁的老爷们,有点楞头楞脑的样子。我预备了打架,没想到后来成了朋友。他是这儿的老住户,院里拆得只剩他一家和他的鸽棚。他用他的方式导演了我一回,扛来梯子,带着我上了房。我都有三十多年没上过房子了,站在屋顶上,是一种全新的视角和感觉,太棒了! 身下正在拆除的大四合院,层次分明,布局有序,那儿是黄叶飘零的垂花门,那儿是屋瓦掀掉的回廊,那儿是长了荒草的花圃…… 他见我近距离拍那些尚在的瓦当,说:“我给您摘几片吧,也是挺好看的。要不,过几天也没了!” 我说那不真成上房揭瓦了?咱们就看看吧,咱们不拆。 他得知我有腰病后,扶着我走,像搀着自己的哥哥。从这院到那院,从正房到厢房到游廊,全从空中过去。那一天,我拍遍了从未有过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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